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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七月,瘦西湖夜夜起雾。
那雾是从水底爬上来的,初时薄如蝉翼,绕着荷丛轻轻打转,待到子时,便厚得化不开——吞了拱桥,淹了回廊,最后将整片湖面捂成一碗浓得搅不动的米浆。雾里裹着一股腥气,不是鱼虾的鲜腥,是更深沉的腐朽:像沉了几十年的藕节在淤泥里烂透,又像女子卸妆时擦下的胭脂混了泪水,隔夜发馊,黏腻得缠人鼻息。
湖心原本无洲。
可去年盂兰盆节后,雾最浓的地方,渐渐浮出一块陆地。面积不大,仅容一间小铺,铺周却密密麻麻生满白荷——花是惨白的,蕊是暗黄的,叶子却绿得发黑,仿佛浸过墨汁。铺子没有匾额,门额只刻着一片凸起的荷叶,叶脉以极细的刀工镂空,里头填着暗红色的东西,年深日久,已结成半透明的胶质,在月光下微微反光,像是有人用针尖挑破中指,将血一滴一滴灌进去,凝在了脉络里。
今夜又是盂兰节。
扬州城万人空巷,湖岸沿岸皆设祭坛,纸钱灰如黑蝶般漫天飞舞。水面上飘着成千上万盏荷灯——纸扎的、木雕的、真荷叶托着的,烛火点点,汇成一条流淌的光河。可这条光河一到湖心,便齐齐转向,绕开那片白荷洲,仿佛那里立着一堵看不见的墙,将生人气息隔绝在外。
去年今夜,曾有人不信邪。
“撷芳舫”的画舫载着一船寻欢客与歌姬,偏要泊去洲边赏“奇景”。笙歌喧闹到三更,忽然戛然而止,再无一丝声响。翌日晨雾散尽,画舫仍在,舱门大敞,里头空无一人。只舱板上铺着厚厚一层干枯的荷瓣,踩上去“咔嚓”脆响,一触即碎成齑粉。粉粒扬起,满舱异香——不是清冽的荷香,是陈年的、带了霉味的脂粉香,闻多了便头晕欲呕,三日不散。
自此,再无人敢靠近那片洲。
阿瓷是今夜唯一敢渡向湖心的人。
她摇着一条乌篷船,船身旧得木头发黑,船头却悬着一盏崭新的荷灯——灯是她亲手扎的,白纸为瓣,碧纱为叶,灯心用铁丝扭成一个小小的“瓷”字。她白日摇橹载客,夜里便在家扎“照亡荷”,扬州城半数人家祭祖用的荷灯,都出自她手。
可今年入夏后,怪事频发。
自七月初起,她扎的荷灯一下水便沉。不是慢慢浸湿沉没,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水底拽住,“咕咚”一声就没了踪影。试过换纸、换烛、换样式,统统无用。最后一盏,她在灯心内侧,用胭脂混着口水,偷偷写下孪生姐姐的名字:阿琉。
这盏灯入水后,漂了三尺,打了个旋,沉得比前头任何一盏都快。
阿瓷跪在船头,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,最后恢复平静,水面上只倒映着一弯惨白的下弦月。她想起去年今夜,阿琉的尸体始终没找着,只漂回一盏荷灯——那灯是寻常粗纸糊的,已泡得发烂,可灯心里那截短短的蜡烛竟未熄灭,烛泪堆成一滴圆润的红脂,凝在焦黑的灯芯上,风吹不散,水冲不化。
那滴红脂,此刻正贴在她心口,用油纸包着,隔着衣料,隐隐发烫,像是还带着姐姐的余温。
船至洲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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